
卓文君与“白头吟”疑案
2004-12-8 15:55:02
谭继和
在中国封建社会中,人们公认的第一个蜀中才女是西汉的卓文君。唐代薛涛的密友元稹曾称赞她: “锦江滑腻峨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
文君家居临邛,乃开矿世家卓氏家族的千金。她多才有智,年轻姣好,“十七而寡”。后来与成都才子司马长卿一见钟情,毅然于中夜“亡奔相如”。没有经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举行盛大的结婚典礼,二人便自行结婚了。这种违抗流俗,蔑视礼法,自主婚姻的行为,反映了卓文君的独立人格和胆略才识。因为,这种越礼行动虽不像明、清时候那样“罪该万死”,却也已经视同犯罪,淫奔之女可以“论死”。文君父亲卓王孙大骂文君“不才”,又念父女之情,“不忍杀”她——可见本该杀,只是不忍罢了。卓王孙决意对文君实行经济制裁,笃定“一钱不分”给她,打算坐视文君夫妇遭受困顿厄运。
面对卓王孙的经济制裁和回成都后“居贫愁懑”的生活,夫妻俩又大胆演出了一幕。这便是返回临邛,当街开酒店,由文君当垆卖酒,相如著■涤器。这一着既改变了被动受罚的地位,又解决了衣食问题。卓王孙怕他们出乖露丑,有损老子的面子,不得不“分与文君僮百人,钱百万,及嫁时衣被财物”。
得到这财物之后,两口子回到成都,从此“买田宅,作富人”。
待到相如受知于武帝,拜为中郎将,建节使蜀,高车驷马,荣归故里时,卓王孙终于折服了,倒自悔“使女尚司马长卿晚”。于是“厚分与其女财,与男等同”,把文君与独生子等同看待,中国历史记载上像这样享有与儿子同等财产继承权的女儿是少有的。后来,文君从相如“家居茂陵”。相如死,文君尚在,曾由文君向武帝使者面呈相如所留“封禅遗书”一卷,妥善地完成了丈夫的遗愿。她不愧是丈夫敬爱终生的忠实伴侣。
卓文君冲决封建势力,自主婚姻,争取人权的斗争,是取得了胜利的。可是,后世人们出于不同的动机而向文君奔相如这件好事泼冷水,总要自觉不自觉地把女人争取解放的一点胜利说成失败。就在文君身后四百年,便出现了“卓文君白头叹”的小品故事,硬要给文君设计一幕悲剧结局。
文君究竟有没有白头之叹?私奔是不是终成弃妇?卓文君这样的妇女争取解放的道路对不对?这实际上是评价妇女在封建社会中有没有力量争取自身的部分解放的问题。卓文君的圆满结局,证明那时妇女是可以成为胜利者的。因此,对加在文君头上的白头叹传说,就有辨析的必要了。
“白头叹”之说,始作俑者乃《西京杂记》。此书卷三载:“相如将聘茂陵人女为妾,卓文君作《白头吟》以自绝,相如乃止”。这是第一次把古辞《白头吟》附会到卓文君头上。《西京杂记》这句话,引出后人许多浮想。在晋乐“白头吟五解”中,这种糅合附会的功夫又进了一步。到了鲍照、李白等大诗人手里,经他们用《西京杂记》提供的这一题材,大作其诗,将情节加以发展,于是相如负心、文君被弃好像真成了事实。尤其李白两首《白头吟》,影响很大。他不仅细致描述了文君被弃而作《白头吟》的心理过程,还将《西京杂记》所言相如“将聘”、“乃止”,发展为“已聘”、“不止”。如说:“相如不忆贫贱日,官高金多聘私室。茂陵妹子皆见求,文君欢爱从此毕”;“莫卷龙须席,从他生网丝;且留琥珀枕,或有梦来时。覆水再收岂满杯,弃妾已去难重回。”在李白笔下,文君竟被完全遗弃了,景况十分凄惨。李白还由《西京杂记》中“鹈鹬裘”故事,虚构了“■■裘在锦屏上,自君一挂无由披”等细节。没想文君遭弃后,怨艾自苦的心情是“妾有秦楼镜,照心胜照井,愿持照新人,双对可怜影”。①在李白诗中,那个有胆有识的刚强女子,变成了终日唯知以眼泪洗面的悲弱弃妇。以李白塑造的弃妇卓文君艺术形象作基础,后来,有人更杜撰出卓文君致司马相如的绝交家书。家书中,文君骂相如“琴尚在御而新生代故”, “師芳弦歇,白头吟伤离别”,又劝相如“努力加餐,毋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这封家信的辞气风格,显然不是西汉味道,可是偏就有人愿意信以为真,把它编人了《名媛尺牍》。层层加码,不断加工的结果,相如成了流氓加才子,文君成了奔女而弃妇。历史真相反倒不为人所道了。
从上述《白头吟》附会、发展的过程,本可以看出,早先的民歌《白头吟》并非文君所作。此外还有几个理由,证明文君无白头之叹。
第一,“白头叹”系文艺领域创作的故事。《西京杂记》本身的史料价值就值得具体分析。此书系晋葛洪所撰,晋距西汉
① 李白20岁时所作主诗.见《李太白集注》。
为时已远,此书又系小说家言,为了增加读者的信任感,托名汉刘歆所著。两晋正是写故事小说成风的时候。 《西京杂记》所载之事,往往与正史相舛错,“内容很庞杂”,①虚拟之处甚多。由于“采摭繁富,取材不竭,自来词章家多引用之”。②与其把此书当历史看,不如把它当小说看。既是小说,虚构想像在所难免。在塑造卓文君的艺术形象上,《西京杂记》是有功的,在歪曲文君的命运上,《西京杂记》却不无过。即使此书中,也仅称相如将取女为妾,经文君规谏,便“乃止”了,到头来还是一对和美夫妻,文君并未以悲剧终局。至于李白的《白头吟》诗分明是搞创作,并非写历史。李白有权虚构,读者却无权把创作与历史混为一谈。况且,后世引文君白头叹这一情节进行创作的,大多属于浪漫派词章家。写实派则不然。例如杜甫就不相信“白头叹”之说,’他认为“茂陵多病后,尚爱卓文君”。③总之,“白头叹”乃文艺范畴的故事。
第二,“白头叹”之说,历来不为信史所载,也不为后世史家所采用。此事,《史记》《汉书》无一字道及。《史记》三家注,在“相如既病免,家居茂陵”句下,不采“将取茂陵人女为妾”作注。颜师古注《汉书》,在“家居茂陵”下,也舍弃“白头叹”材料。王先谦《汉书补注》注到此句时,虽附列了《西京杂记》那条材料,但申明系转引自沈钦韩,非他本人的看法。日本泷川资言的《史记会注考证》里,也不采用《西京杂记》那句话。史家眼光,殊可信赖。
第三,《白头吟》本是古辞,并非文君所作。郭茂倩《乐
① 游国恩等编《中国文学史》第1册第304页。
② 《辞源》五画“西”字条。
③ 杜甫诗:《琴舌》。
府诗集》曾特别证明《白头吟》为“古辞”。《乐府诗集》中凡属私人作品,一律注明作者,凡注明古辞则其作者不详,这一点郭茂倩掌握得很严格。西汉所传《白头吟》,据郭茂倩说,其辞旨乃“疾人相知,以新间旧,不能至于白首,故以为名”。①古辞《白头吟》共十六句,从字句看,本是泛指朋友之间、男女之间、君臣之间不能终谊,并非专指某夫妻的特殊关系。人们送别之际,为了互嘱“永念”,常歌此辞以达意。《西京杂记》说文君作《白头吟》是没有根据的。 “晋乐府”,被郑振铎喻为专抒男女恋情的“独弦琴”②,古辞《白头吟》的广泛内容,到晋乐《白头吟五解》时,才演变成长达五节二十六句的情歌。
第四,从《史记》《汉书》所提供的相如为人品格、财产状况、健康状况等方面的史料看,他要遗弃文君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合情理的。司马长卿因“慕蔺相如之为人,更名相如”,“其进仕宦,未尝肯与公卿国家之事”,“不慕官爵”,可见他倾慕节义之士,为人重义恬淡,并常鄙视背信弃义之徒。他还曾为失宠皇后陈阿娇制作《长门赋》,去挽回汉武帝的欢心,劝皇帝不要做薄幸人,岂敢又自行薄幸!从经济来源看,相如早先“为郎”一任,“武骑常侍”一任,又作多年王室幕宾,结果却“家徒四壁立”。直到与文君结婚,才逐渐成富人,得以不愁生活而安心地从事写作。相如传世的名篇,除《子虚赋》外,其余如《上林赋》《长门赋》《美人赋》《大人赋》《谕巴蜀檄》《难蜀中父老》等都是在有了文君这位卓越伴侣后写下的。
① 《乐府诗集》古辞《白头吟》注。
② 郑振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第16章“将乐府辞”。
这一现象绝非偶然。这除了文君带给他以极大的精神鼓舞之外,与文君带给他的优厚生活资料作物质基础也是分不开的。如果这种说法不错,相如要抛弃文君,在现实经济生活中是不可能的。此外,这位才子健康状况一直不佳,病疾缠身,“常有消渴疾” (糖尿病之类), “常称疾间居”。而他又“制作淹迟”,才高而不敏,写文章很慢。做一篇《上林赋》竟要“忽然如睡,焕然而兴,几百日而成”①。居官之暇,要写那么多好文章,是要高度集中精力和时间才办得到的。像这样一位多病的老人,怎么可能去做登徒子的游戏?细读史书,家居茂陵时的相如已经皤然老矣,他会忽然心血来潮,抛弃聪明美丽、相依为命的爱妻吗?
文君无白头之叹,相如未始乱终弃,这便是历史的真实。文君在争取妇女解放的斗争中是胜利者。文君的胜利,千百年来,不知鼓舞过多少深受封建压迫的青年男女奋起抗争。在青年正当的恋爱婚姻受到粗暴干涉的时候,他们就以这样的理由自卫:“姻缘相会,自古有之。一个卓文君听琴在青琐闼,一个崔莺莺待月在粉墙边。待月的周全了个张殿试,听琴的成就了个汉文苑”。②文君相如的榜样,竟成了封建时代青年男女追求婚姻自主的精神支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