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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溪 [转贴 2006-06-21 19:18:43]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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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安:
你可以忘記一切,你可以選擇孤寂。
然而清澈如斯,總會映現不會流逝的
笑花。

圣天使之音 嫣子危
荒废的花园,一袭冷风拂起,迎面吹过来一张写满歌谱的蓝色信纸,轻柔光滑的纸身缓缓地飘坠在我的脚边,我稍一弯腰,便轻易地把信纸接住。
“谢谢你帮我捡起来,”一直追随而来的是位满面清雅干净的少年,他带着诚心的微笑接过我手中的信纸并向我道谢,“它飘得太远了,我还以为自己……”他突然停住说不下去,风翻开了我长袍上的衣帽,少年吃惊地盯着我看,久久不能发出声音。“抱……抱歉……”少年惊恐的后退几步,猛一转身,像看见怪物般向着来路飞跑了回去,我站在风中目送着他,直至那穿着丝制长衫的娇小身影完全消失。风继续吹过来,带着冷意刺激着我脸上的皮肤,我重新把长袍的帽子拉好,离开了那个庭园。


毕克特是城中最负盛名的收藏家之一。他的疯狂,完全是归于一位叫安卡烈罗的少年。据说这位名为安的少年有着圣洁如天使般的美丽容颜,同时兼备了恶魔般的致命诱惑。十五岁的安已经活跃于贵族们流行的社交场所,或许正确来说,是活跃于贵族老爷们的床上。
如初开之花的少年,被喻为不可独得的圣天使,却有违天使之名在权贵者的床上抛尽道德。尽管如此,安依然美丽而圣洁,无可比拟。命运的安排,在一个月色柔和的夜晚,毕克特遇上了这位传奇中的少年,并深深的爱上了他。
没有人知道这为传奇少年失踪的真正原因,毫无先兆的,名为安的少年突然神秘的消失。有人说他爱上了平民的儿子,因为两人身份悬殊只好舍弃一切为爱私奔;有人说安是厌倦了奢华放纵的生活而从此收心归隐;更有甚者,坚信少年本是天国神祗,到了时限,不得不返回故地。总而言之安消失了,就在大家面前,没有一点线索。
曾经见过安并声称与之有过亲密关系的贵族们开始设计出无聊的游戏,他们收集一切有关安的物品,大至书柜、桌椅,小至徽章、纽扣,甚至曾经服侍过安的仆人、厨子、花匠、管家,但凡有关的人、有关的事、有关的物,只要与安扯上一点关系,哪怕只是丝毫,也被列入收藏争夺的范围。
而事情发展到后来,大家似乎开始遗忘神秘少年存在过的事实,而单为收集少年的一切以示身份的象征。如果某贵族自认对艺术收藏极有研究,那么他首先会被询问:“你拥有圣天使多少收藏?”听起来似乎有点可笑,然而这个风行一时的少年,却在低糜的时局里为部分生活艰难的贫民带来了方便。总有不同行色的人不分昼夜的敲响各收藏家的门,说自己见过圣天使并拥有少年的物件,只要价钱合理,他们愿意出售,但事实上真伪并没有人能够分辨得出。
在这些众多的专业收藏家中,以毕克特尤为出名。他对传奇少年安卡烈罗的疯狂,已经成为贵族们口中流传的另一个传奇。这个富有的男人,不分真假地收藏着安的一切,不只物,还有人。无论是眼睛,眉毛、鼻子、嘴唇,耳朵、头发,只要长得像安的少年都有机会成为毕克特引以为傲的收藏对象.在这个连皇族都要退让三分的男人的家里,建有一座特别的庭园。供养着他收集而来的少年,每位都是带着安卡烈罗影子的美少年,都可以无忧地享受着比在皇宫中还优裕的生活。
安卡烈罗,被喻为圣天使的少年,无论他是否真正存在过,他遗留的影响无法磨灭,牵扯的人不计其数然而,他并不是天使。
以上,有待查证。


两年前,我来到毕克特氏家族,是缘于一本书.我是一个作家,生于不适时的年代。在那个圣天使传说横 行的疯狂世界里,任何作家,只要写 的是有关圣天使的书都必定畅销,无 关乎你写的体裁、文笔、内容,只要主角是安卡烈罗,不需要担心没有市场。
但我是一个作家,我只说我想说的,只写我想写的,而我坚持的结果,令我陷入经济窘境,十分落泊的境况。我披上黑色的长袍,长袍的帽子刚好可以掩盖过我的脸孔,我习惯性地低下头。在街的转角处,用我仅有的零钱换取了一条长长的面包,这是可以让我支撑到月尾的粮食,过了这个月,我不知道我还可以剩下多少骄傲。
回到家里,我用力关上木门,这扇门已经坏过很多次,每逢起风的日子,它总毫不犹豫地掉到地上来。还有屋子里唯一的窗户,已经破损得不能再修复了。我看着自己残破不堪的书桌,上面摆着最后一叠的白色稿纸,我终于觉得自己到了穷途末路。
寒冷的风从无法完全关上的窗子外吹进屋内,桌上的稿纸被吹翻飘落到地板的四周,屋子里渐渐黑了下来,我没有点灯,因为灯油早在一个星期前就已经用完了。
我缓慢地从地上摸索捡起所剩无几的珍贵稿纸,好不容易才收集齐整.我从未深感命运是如此悲哀的。坐在窗前,我借着明亮的月色,按下雪白的稿纸,拿起笔,想了好久,最后决定开始写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安的故事:圣天使之音。


我重新把我的小说拿到出版社,三日后接到录用通知。出版社的维尼先生对我说:“普,其它人写的东西简直无法与你相比!”
我依然穿着那件及地的黑色长袍,低头致意。为什么我之前跟他见面的时候他从不曾这样对我说过,一次也没有。
我的书为我带来了名气,以我无法想象的速度。四个星期后.维尼对我说:“你的书已经引起了轰动,普你听过毕克特侯爵吗?你将得到这个闻名全城收藏家的面试机会!”维尼先生十分兴奋,一时之间滔滔不绝,说得眉飞色舞。
“面试?但是侯爵家里已经有了 六个画官、三个吟游诗人、还有四个 作家。”我说。而这些画官、诗人以及 作家,当然是共同创造圣天使幻象的人。
“侯爵对你的才华似乎十分执着,他说一定要见一见你。”我犹豫着。
维尼先生马上说:“这其实是个好机会。你想想,侯爵所付的报酬远比你在出版社写书要多得多,而且工作也相对轻松,毕克特家族会提供与你在出版社工作永远无法享有的优裕生活!”
这的确是个好提议,我决定去面试。我在指定的时间,敲响了侯爵家的门.来开门的侍女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看我穿得一身严密,形迹可疑的模样,不禁皱起眉头:“你找谁?”
“毕克特侯爵。”
“你是谁?”
“我是普,一个作家。”
“作家?”女侍想了想,可能侯爵曾吩咐过今天有个作家会来的事。 她极不情愿地为我打开了大门
“老爷在书房等你,作家先生。”女侍说着带路,完宝没有任何招待的迹象。在这个年代,作家并不属于受人尊敬的阶层。我低着头跟在后面、那个侍女一直想找机会窥看我隐藏在帽子下的容貌,一点也不掩饰她的好奇。
“作家先生.你现在可以进去了。”女侍拉开书房的大门,向我草草地交待,临行前还紧盯着我的帽子不放。
“谢谢。”我说,更深地低下头 去,侍女终于不耐烦地挑了挑眉,离开。
说是书房好像也不正确,因为我在里面看不见一本书。侯爵坐在那张画着圣天使的宽大油画下面.直盯着我看.我感觉到了锐利的视线,似乎要穿透我的衣服。
“你是普?”侯爵问。
“是的,毕克特先生。”我说。
“为什么穿成这个样子,”侯爵对我的品味不以为忤:“你以前是修道士?”
“不是,先生。”
“你似乎对此次面试并不在意。”侯爵说:“你难道连为毕克特家的面试修饰一下也不愿意吗?”
“我只是一个作家,毕克特先生,你可以要求我写出合符你标准的作品,其它不在范围之内。”我说。
侯爵低沉地笑了笑,虽然我不明白那个笑容的意思,但他已经转开了话题:“你的圣天使之音写得十分精 彩,我想要知道接下来的剧情将会如何发展。”
“这个还未决定。”我说。
“是吗?”侯爵点了点头:“你通过面试了,请你留在这里为我好好地完成我的圣天使。”
“还有,”他指一指我深深隐藏在衣帽后的脸:“可不可以让我看看你的样子?”
我呆了一下,然后问:“这是毕克特家族面试的一部份吗?”
“就算是吧,请让我看一看你的样子。”侯爵说。
侯爵似乎十分坚持,我闭了闭眼,顺从地拉下衣帽,抬起头来。我与他目光相遇的瞬间看到了对方眼中精彩而微妙的变化,从惊讶到鄙夷,从好奇到失望。
“我看到了,你可以离开。”侯爵迅速地转过头去,一脸厌恶的神色,根本不愿再多看我一眼。我重新戴好衣帽,低下头。
“还有,”侯爵又想起了什厶,他掩饰般地避过我的视线,转而看着那几乎占去整面墙壁的油画:“你成为毕克特家族的专用作家之后就不能再用普这个笔名了。”
“那我该叫什么呢?毕克特先生?”
侯爵沉默想着,然后缓慢而恍惚地说:“你可以叫……音。”
在侯爵的家中,我只被允许写下安卡烈罗的一切,而事实上,在这个属于毕克特家族的领域里,所有无关于圣天使的任何创作都星被禁止的。
我在别苑的楼阁里遇见那个画官。他手中拿着沉重的画具,向我走,过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我礼貌地站在边处向他点头致意,好让他先通过。他停在我身边,好奇地打量我。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厶,因为他应该和所有人一样,看不见我的脸。我刻意避开他的目光,任何真正看过我样子的人都必定会有所不适,当然,这并不是出于我的自信。这是我和肯的第一次相遇,那一次,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我看中侯爵家中一个宽大的庭园,正好开始我的工作。我坐在浓密的树荫底下,隐约听见打闹游玩的嘻笑声。我停下笔,侧耳倾听。声音是清晰的,从庭园的另一边传过来。我好奇地拨开树丛,眼前出现难得一见的景象,十几个穿着不同衣饰的漂亮少年追逐在繁花簇锦之间,高贵质料的衣衫,在阳光和花丛中折射出鲜艳的颜色。画官就站在庭园的正中央,看着孩子们的玩乐,慢慢地,一笔一笔地绘画下时间的一角。
毕克特氏家的伊甸园,让人目眩神迷。年轻的生命,美丽而柔和。住在这所伊甸园中的每个可爱少年,拥有与安卡烈罗某部份相似的特质,所以得到宠爱。但时间毕竟会过去,他们也终将会被抛弃,就像安,即使他还存在于这个世上,算来也该二十二岁了,总有一天,属于他的美丽传说会”慢慢埋没于日惭褪色的年华中。安在他盛放的时候突然蒸发,没有人看见他凋零的样子,所以才会成为神话。
“你见过安吗?”毕克特侯爵在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问我。
我没有答话,眼睛迷离地盯着摇晃在他杯子中的玫瑰酒。
侯爵看着我,他问:“作家先生你老穿着一样的衣服不会觉得太过沉闷?你这样害怕别人看见你的样子?”
我仍然没有答话,布料宽阔的边缘遮去了我全部的表情。
侯爵摇晃着酒杯对我笑了,他说:“你见过安,是不是。他很美吧,和你完全不一样。”
“我没有见过安.侯爵。”我安静地回答。
“不,你见过,你一定见过。”侯爵有点神经质地看着墙壁上的画,不同形态的安卡烈罗,正以不同形态的神色诱惑着他:“看了你的文章就知道,你一定见过他。”
“文章都是虚构的,侯爵。”我冷冷地说,但精神恍惚的侯爵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话。
“我和安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也是在这种干燥的夜里。”侯爵陷入忘我的回忆中,我不耐烦的瞪了旁边的时钟一眼。他说:“安对我微笑的时候我已经完全被他征服,然后他把我带去他的房间……”
我忍无可忍地站起来,打断他:“侯爵.时候不早了,我不打扰你休息。”
侯爵静默了几秒,他脸上有着明显的讥讽:“作家先生听不惯情事?”
“安那时才十五岁吧,侯爵,你这是在犯罪。”我说。 :
“是么,”侯爵脸上的表情更加暖昧不明:“但我那时也只有十七岁。”
“那么你们是在互相犯罪。”我收起自己的笔记和草稿纸,我想就算他看不到我的表情,也应该听得出来我十分不高兴。
“作家先生你真敏感,”侯爵轻挑地笑着:“你可知道,邀请对方上床对安来说是致以他喜欢对象最大的尊敬。”
“抱歉我不能理解如此强烈的表达方式。”我站在原地僵硬地说,侯爵不经意地看了看我握紧的双手,里面的稿纸已经被握得皱成一团-
“作家先生你的小说写到哪里了呢?”
“最新的一章已经摆在你的案头上了,侯爵。”
“是吗。”他慵懒地应了一声,然后就没有说话了。
直到我拉开沉重的大门离去,他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墙上的画像看得入神,他的表情毫无保留地展露出对圣天使的迷恋.以及,其它复杂的情感


你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名字,我仔细地想了想。好象是叫音,我说。
音。那个画官对我微笑,我叫肯。
我和肯相识的过程很简单,他在孩子们玩乐的庭园里捕捉安的影子,而我喜欢那个庭园是因为整个府邸里只有那里充满生气。
“你在这里住得惯吗”
“永远不可能会习惯的。”
“也是。”肯无奈地笑笑,不知想着什么。
“你见过安吗?”我问。
“什厶?”
“我说,你见过安吗”我指了他手中的画:“安卡烈罗。”
肯沉默地在画上添了几笔无关紧要的颜色,然后语调平稳地说:“见过。”
我没有作声。事实上,我对传说中的安一点兴趣也没有。我的小说进也不稳定,而且记性甚差,他每见我次就询问剧情的发展,不厌其烦。
我写下最新一章的结尾部份,习惯性地亲自把它放在侯爵的房间里。敲响侯爵房门的时候,里面的声音明显停止了,我知道自己犯了一个低级的错误,但此时已经不容我后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失,我正犹豫着应不应该离去的时候,房门被打开,穿着丝质睡衣的少年站在门边对我腼腆地笑了笑,这孩子披散着一头亮丽柔软的卷发,眼睛异常清澈。似曾相识的妩媚,我想起那张挂在侯爵书房里的圣天使画像、


透过衣衫不整的少年,我看见侯爵躺在零乱的床上,他对我无意的打扰并没有任何不悦的表示,只对少年点点头,少年便向我行了个礼,匆匆离开了。
房间里飘房浮着似有若无的香气,充满情色的意味.我把我的稿子工整的摆放在墙边的柜面上,侯爵没有作声,只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我的一举一动。
“作家先生你以前写过恐怖小说吗?”侯爵问.
我不知道他为什厶会这样问,但 我还是恭敬地回答:“没有,侯爵。”
“是吗。”侯爵并不在意:“每次看见你都让我想起死神。”
或许他又打算取笑我的衣着,这已经不是第一次。
“我尊照你的约定,把最新一章带来了。” ,
“我想马上知道故事的发展。”
“稿子就在这里,侯爵。”
“我刚才喝了酒,眼睛不大好。
“或许你想明天再看?”
“不。”
我们沉默下来,虽然我知道他根本没有看见我的脸,但侯爵还是一一直盯着我看。
“你念给我听吧。”
“什么?”
“我说,”侯爵靠在床上,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听你的故事,请你为我朗颂。”
“对不起,我拒绝。”
“你最好照我说的话去做,”侯爵语气平淡,眼神认真。 他在威胁我,我看得出来。
“为什么,”我问。
“因为这也是你的工作范围,作家先生。”侯爵回答、
我放弃坚持,因为这不必要。经验告诉我真理,面对难题,解决的方法或许会有很多种,在你选择最快捷最彻底的方法同时,或许需要牺牲某些原则。
那一晚之后,侯爵已经不再看我的文章。每一次,都由我来念给他听。我用没有感情升降的音调念着自己一行行脱离灵魂的文字,在这方面,侯爵倒没有任何抱怨。侯爵喜欢坐在书房里那张巨大的圣天使画像前听我的文章,他也常常中途陷入迷思,每次我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在听的时候,他又会在我结束朗颂后对我说,请你尽快写出下一章,作家先生。
“你见过安吗?音。”侯爵问。
我有点愕然,侯爵今天的心情似乎十分好,平时他极少直接称呼我的名字。
“没有,侯爵。”我回答:“这个答案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你见过吧.不要说谎。”
“我没有见过安,侯爵。”
这样的争辩其实毫无意义。但他 总是乐此不疲。
“音,你老说你没有见过安,但却又写得如此彻底,怎么可能。”
“侯爵,你应该知道在这个城里已经没有任何人不知道安的事迹”
“你是说你仅凭收集而来的信息去创造一个你完室没有见过的圣天使?”
他的这句话充满不屑与嘲讽,我对这个话题感到十分厌倦:“我只是一个作家,侯爵”
“作家的想象力比较丰富。”侯爵继续冷冷地笑:“可是作家先生.我想听听,在你的心中安是一个什厶样的人?”
我想了想: “美丽,年轻,反叛。而且——”
“而且什么?”
我没有作声,侯爵径自接口猜测:“堕落?放荡?作家先生你总会有更合适的词。”
每次与侯爵说话都让人轻快不起来,记忆中我们没有一次正常的谈话。
“音,你知道你笔下完美的圣天使欠缺了什么?”侯爵俯身过来,低头寻找我的视线。
“什么?”我问,移开目光。
“安可是一个性感的天使,这个你不可能会不知道。”侯爵的声音低沉地响在我的耳边,我浑身僵硬。
“那侯爵你想要如何?”
“我想看你小说里面一直没有出现过的安,性感的安。”
“你知不知道安什么时候最性感?”侯爵的声音越来越近,我感到呼吸困难,“安在床上的时候,是最完美的。你知道吗,作家。”
我手中的稿纸被抓得发出破裂的声音,侯爵轻轻地笑出声来:“作家先生,你看起来很紧张。”
我低下头去,衣帽的阴影挡去侯爵闪烁不定的注视,我捡起刚刚掉到了地上的笔。
你会为我创造一个完美的天使,对不对?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事实上我并不是没有想象过。但想象和表达是不同的两回事。我十分困扰。我坐在那个阳光和煦的庭院中,肯就在我的旁边作画,天真的少年们依然嬉戏于花丛簇锦之间,天下似乎没有需要担心的事情。
第一次见到安,是在一个静谧的午后,肯回忆的时候这样说。那年安刚过他十五岁的生日,我被邀请至德赫斯家族作画,安那时住在德赫斯家,是德赫斯老爷的情人。
十五岁的少年安静地坐在树荫下的茶座里,安静地注视着为他作画的年轻画官。安的美丽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再出色的画家,也不能画出他十分之一的生动神韵。被邀请的画官迟迟下不了笔,无论是什么方式的歌颂,却是亵渎天使的行为。安一直微笑地等待,直至作品完成。
见过安的人都难以摆脱安的魔法,年轻的画官自然也不例外。微风下的爱情充满迷幻神秘的色彩,画官在提笔之前,已经爱上了画中的人物。那个午后的花香,投射的阳光,树叶的阴影,全部都是诱惑。
写到这里,我停下了笔。我打算写些什么?安与画家的情史?还是安与德赫斯老爷的迷情之夜,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夜晚呢。我想着,陷入虚幻的想象之中。那晚有明亮的月光,有华丽的舞会,还有迷人的音乐。不知名的少年站在漆黑的走廊里,大厅里面传来喧嚣的人声和笑声,在德赫斯家举行的盛大宴会上,在银色铺洒的月色底下,他第一次看见了天使。
天使站在庭院之中,对他微笑,少年看得忘记反应。美丽的天使有一头柔软卷曲的长发,用淡蓝色的发带随便地结在肩后,在皎洁的月光影照之下,天使的眼眸呈现出一种前所未见珍贵宝石的晶亮,莹润的肌肤雪一般白皙。
你喜欢玫瑰酒吗?天使问,缓慢而暗哑的声线令人产生迷乱的错觉。少年看着天使,莫名所以地屏息,他没有回答,但也移不开视线。人声离他很遥远,灯光离他很遥远,音乐离他很遥远。天使望着他,向他伸出手来,他没有抗拒。无论天使把他带到任何地方.都必定是开满玫瑰的天堂。那一夜是甜蜜的,他一生一次的回忆,全部的幸福。
房间里透着幽暗的光,精心装点的床帐,风中隐约浮动的纱缦,天使一直未曾停止对少年的诱惑。天使喝下一半的玫瑰酒,用剩下的一半对少年发出邀请。少年迷茫地接过去,就算里面盛着的是令人不顾一切堕落的剧毒,此时也绝对不愿意醒来。
零乱的绸帐之中,少年看见天使光洁而修长的腿,渐渐披散开来的淡色金发,不知什么时候握在手中的缎带,掌握着另一端的天使似有意无意的牵扯,他便失了重量般全情倾倒了过去,或许是他看错了,在他彻底沉迷在天使温软微香的发际之前,他似乎看见天使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
“作家先生,我可以要求修改剧中的某些剧惰吗?”侯爵打断我的故事,轻摇着杯中玫瑰红色的液体询问。
“对不起,这对一个作家来说是很失礼的行为,侯爵。”我说.
“是么?”侯爵并不以为意:“那就算了。”
“还要继续吗?侯爵。”
“我和安第一次的相遇,与你的情节一模一样。”侯爵说:“听起来简 直就象是把当晚的情景重现出来一般,你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呢,作家先生?”
“只要是虚构的创作,难免会有一些机率的巧合。”
“连细节也几乎一样,你认为这种机率的巧合会是多少?”
“请问这是多少年前的事?”
“六年。”
“对于一个正常人的记忆来说,六年前发生的事,无论是多么深刻,细节处也无可避免有所模糊,如果这时看到与当年相似的情景描写,而误会那就是当年发生过的事实,应该解释为记忆对破损部份自动修复的心理作用。”
“这只是心理作用吗”
“是的。”
“可不可以让我看看你的脸呢,作家。”
这个要求十分唐突,空气一时凝结在停顿的时间中。
“为什么,侯爵。”
“我只是希望跟别人说话的时候看着对方的脸,这是基本的礼貌。”
“但我与普通人不一样,侯爵,你应该知道。”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侯爵残忍地笑着问我:“你是说你那张看起来残破而腐烂的脸孔?”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见有人如此刻薄地评论我的样貌,但这一次,面前的人显然是带着挪揄和恶意。他只是想令我难堪,来满足他低劣的趣味。
“我并不打算为我天生的样貌道歉或作任何解释,侯爵。”我控制着发抖的身体,冷冷地说。
“是的,作家!你一向骄傲。”侯爵在嘲弄他人的时候心情总觉愉快:“我只是奇怪,既然上帝决意创造如安般完美的天使,为何还要同时创造出充满缺憾的作品,真是讽刺,你说是不是?音。”
“告诉我,你是抱以什么样的心情来写圣天使的呢?安和你是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你一辈子也无法理解安是如何享受着被宠爱的滋味吧。”
“我真是好奇,你有没有试过对着镜子写你的圣天使呢?你的灵感,到底是来自心里面的哪种渴望?”
我想我大概是疯了,这个时候我应该马上站起来,把我的稿纸狠狠地朝面前的人砸过去,然后毫不犹豫地拉开大门离开这个令人呕心的地方。但我却坐在原处无法动弹,尽管他说的每一句侮辱我的话都是事实,我感觉快要窒息了。
“你妒忌安吗?作家。”侯爵微笑地盯着我问。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我几乎立即跳了起来,冲动地撞翻了旁边的椅子并狼狈地逃出了侯爵的书房,我停不下来,只觉得浑身冰冷。我扶着墙边急促地喘息,冷汗从我的额上一直流入颈后。
你妒忌安吗?你妒忌吗——
一直以来,我对圣天使都充满怨恨,这个秘密没有人知道。侯爵的话像一把火,烧光了我所有的理智。这个世界并不公平,如果注定要有如此完美的存在,又何必需要有丑陋的外表与之比较!如果这个世上真有上帝,我会毫不犹豫的这样质问。
我从来未试过如此激动地憎恨着自己的样貌——永远无法忘记那些悲惨的夜晚,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看见镜子中映出自己脸孔时的那种恐怖——那种深深的、深深的绝望,还有恐惧。
我的身体像失去支持般颤抖不已,我弯着腰紧紧扯着自己心脏的地方,呼吸困难。我狠狠地咬着牙齿,脑中一片混乱。我每天都活在地狱之中,凭什么堕落的天使却可以得到幸福!他凭什么!我要狠狠地诅咒,我要诅咒圣天使万劫不复——
我的小说失去主线,我决定为圣天使安排一个残酷的结局。天使的审判之期,由我来执行,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无论是多么完美的童话,失去了神的祝福,即使是美丽的天使也会变成恶魔。神对天使说,你不可以爱上人类,如果你违反约定,你将会变成丑陋的乌鸦。
天使来到了人间,接受各种试炼,最后遇上了一位恶魔一般的人类少年。
少年对天使说:“你可以把你的翅膀借给我吗?”
天使问:“你要我的翅膀做什么呢?”
少年说:“有了翅膀我就可以成为天使。”
天使又问:“如果我把翅膀给了你,那么我怎么办呢?”
少年说:“美丽的天使失去了翅膀依然是美丽的天使,但我需要救赎。”
天使把自己的翅膀借给了少年,看着少年飞入了天堂。天使等在人间,约定的日子早已经过去,但少年并没有回来归还翅膀。在悠长而缓慢的等待之中,天使洁白的皮肤转成暗黑,晶莹的眼眸转成灰败的颜色。天使失去了光彩,变得丑陋。他一直等不到借去了翅膀的恶魔少年。
肯问我:“为什么天使要相信少年的话?那么明显而又简单的谎言。”
我说“:因为天使违反约定,爱上了人类;而爱情会影响智商。”
肯想了想:“天使爱上了那个人类吗?是怎样爱上的呢?为什么我一点也看不出来?”
我沉默。爱上一个人根本不需要 理由,即使明知道不能爱上,即使明知道那个人是恶魔,天使沦陷了,终于变成一只没有翅膀恶心的乌鸦。
“你的圣天使也快要结束了吧,音?”肯问我:“然后你有什么打算?”
“离开这里。”我说:“从此以后,我不会再写任何关于圣天使的故事。”
“离开这里?”肯十分惊讶:“你可以?”
“怎么不可以。”
“你还没有发现吗?”
“发现什厶?”
“你的声音。”
“我的声音?”
肯笑了起来,他说:“音,你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吗?”
我应该知道些什厶吗?
你的声音,跟安一模一样,肯说。逃不掉的,音,相信我,无论怎样你都离不开这个地方。因为你并不是侯爵的专属作家,你是他的收藏品。
肯依然在那个庭园之中作圣天使的画,我依然坐在他旁边写我的圣天使。肯是唯一对我难看的样貌不抱任何反应的人,每天被逼画着不知是否存在于世上的圣天使,总有一天也会变得厌倦吧,即使是多么美丽的安,虚构还是虚构。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花园里的阳光很好,肯像以前我看到的那段日子般,安静地站在明媚的庭园中画着孩子们的天真烂漫。他笔下的圣天使是完美的,毫无杂质,不像我的小说,
有段时间肯很专注于画着庭园中的某个少年。他曾指着那个少年对我 说,那是侯爵最宠爱的天使,因为他有与安一样美丽的卷发。我认得那个少年,第一次见他是在侯爵的房间内。
“为什么现在看不见他了呢?”我问。
“因为他不小心烧伤了头发,侯爵为此十分生气。”肯说。
“真是可惜,”我说:“如果烧得严重的话,可能要花很长时间来重新打理回原来的样子。”
肯笑了笑,但他的眼睛是冷漠而漆黑的:“听说那个孩子得了热病,已经送到别的地方静养了,什么时候回来没有人知道。”
“热病?那孩子?”我很惊奇:
“怎么会呢,他一直都那么健康活泼的样子。”
肯看了我一眼,没有作声。
我突然怀疑起来:“肯,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失去与圣天使唯一相似的特征,也就失去了被收藏的价值,音,在你来之前已经有五个孩子因‘患病’而突然消失,他们没有回来过,一次也没有,”
“这不是真的!”我说。
“音,他们有一千种方法可以让你消失。”肯看着我说:“如果你还想好好地活下去,就请爱惜自己的声音。”
那天的阳光特别炙热,我觉得无法呼吸。侯爵依然喜欢在初次接见我的那间书房里听我的小说。直到我知是侯爵喜欢为难我的变态兴趣之一。而现在,我的立场似乎更加暖昧。我无法揣测他的心思,每当我用平白的声线朗读着他喜欢的圣天使的.我不知道他沉静的目光下想的是什么内容,他看不见我的脸,他昕着我的声音,眼睛看着墙上的安卡烈罗。
“让我看一看你的样子。”这星每次结束时侯爵必定会作出的要求。
我褪下沉重的衣帽,无论看过我的脸多少次,他的表情都是那样的受不了,十分讽刺。这可以令他清醒,虽然他每一次都对我作出无尽的幻想。但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一种侮辱,
“你的声音真好听。”侯爵对我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作出如此真心的赞美,那是因为安,而绝非我本身。
“是吗?”我无意识地回应着:“可惜只有声音,还是无法成为美丽的天使。”
侯爵惊奇地雹了我一眼,他大概能猜出几分来自我语气中的嘲讽,他笑了。
“是的,”他快乐地说:“你永远不会成为天使,永远不会。”
我合起我的书本,站起来,这个宽敞的大书房,唯一的窗户长年紧闭,空气根本不流通,每次进来,都让人感到压抑
“让我看看你的脸吧,作家。”侯爵见我打算离去,于是作出要求。
我站定,突然觉得一直依照侯爵命令的自己十分可悲。
“你想证明些什么,侯爵?”我问,转过头去看着他。
他是一个漂亮的男人,但大部份的时间里,这个人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和神经质,他喜欢幻想他的圣天使,地方都不放过,他中的毒不但折磨着他,还折磨着与之相关的人。
“我只是一个作家,侯爵。”我不断地在他面前重复同一个事实,他目光迷离,我不知道他到底听得进去多少:“无论你的想象力多么丰富,无论我和安的声音多么相似,但这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关联,请你清醒一点。”
“清醒?”侯爵优雅地笑了起来:“作家你在怕些什厶,你怕我会爱上你?”
“美丽的天使爱上了人类,变成丑陋的乌鸦。”他念着刚刚听到的小说台词:“作家下一步打算写什么?你打算把我的安怎么样?”
我沉默。我想对他说,你的安将会受尽酷刑,屈辱地在你的面前死去,从此不再美丽,到时候你的梦就会醒了。但我终究没有开口,我不是一个称职的艺术家,在杀人之前作出预告。那一天我没有放下我的衣帽,我并且发誓,我永远不会再让这个人看见我的脸。
肯对我说:“你要是真要与这个人对抗,就要先考虑付不付得起代价。”
为此我冷笑:“代价?告诉我,我会害怕失去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我会害怕失去什么?我反问。肯转过头去,并不言语。肯会选择在明亮的夜晚,在我的房间里画某一部份的圣天使。这个习惯不知从何时开始养得,令我十分反感。
“不要在我的地方做令我恶心的事,”我对肯说:“你知道我最讨厌在晚上看见有关安的一切。”
“为什么?”肯问:”但只有在晚上,安才是最美丽的。”
“的确是,因为安只会在夜晚跟不同的贵族上床。”我恶毒地耻笑。
“你开始介意这一切,为什么?”肯问。
“我说错了什厶?”我刻薄地说:“安是一朵美丽的交际花,从这张床跳去那张床,还那么风流,快活,他是天使?他不过是个手段高明的男妓!”
肯握在手中的笔停了一下,在淡淡的月光影照之下,他的目光也是淡淡的。他一言不发,收拾起所有的画具,离开我的房间。在那晚之后,肯没有再在我的房间里作过画.
你爱安吗?肯。你爱他吗?我一直想问,但我永远不会问。因为这是太过明显的事实。


安的声音很好听,带着魔法,你并不需要留心,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打在你的心上。肯曾这样形容.风在漆黑的夜里吹乱我的头发,肯一直在看我。有时我很怀疑,在肯的眼里,看到的到底是什么?我只在这个人的面前不作遮掩,因为我不希望他会有不实际的幻想,或许我是对的,肯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叫错我的名字。但他有时会毫无意义地伸出手来,触碰我脸上的疤痕。
“你有着美丽的轮廓。”肯对我说:“音,或许你天生是美丽的。”
我拨开他的手:“不,你错了,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这个样子,并且,我不喜欢照镜子。”
“为什么会有这么相似的声音呢?为什厶,真是不可思议。”肯喃喃地说。
这个问题有人问过,他是侯爵。
我记得我当时这样回答:“因为不是每样东西都是完美的,即使是上帝引以为傲的作品,也难免有败笔。”
“侯爵,你收集到的少年都与安拥有着相似的地方,虽然不是完整的部份,但这说明安并非是绝对的独一无二。”
“不是独一无二的完美就不叫完美。”我说。
侯爵一边摇晃着杯中的玫瑰酒,一边听着我的结论。
“那么作家你是为你的声音觉得可喜,还是可耻?’
“我的声音与生俱来,况且我不必为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人而觉得 可耻。”
“你见过安,作家。我保证。”侯爵不以为然,他每次都这样反驳我,我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与他有所争论有没有见过天使都不会影响我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侯爵,你心中的天使在别人眼中并不一定也是天使。”
“那是因为你妒忌才会这样说。”
“或许吧,但这的确也是一个事实,你的安在我的心目中没有任何地位。”
“你恋爱过吗?”侯爵突然问我。
我惊住,不知遭他为什么会这样问。
“你指的是什么?”
“恋爱,”侯爵又重复了一次:
“你试过爱上一个人的滋味吗?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印象中没有,但又好像不全然是。
“我不知道。”我说。
“怎么可能会不知遭,爱是如此”强烈的一种感觉。”
“我真的不知道。”
“作家,你对自己不坦白。”
“不是,我只是不记得。”
听了我的话,侯爵眯着眼睛笑了起来:“不记得,真是一个有趣的词。”
我站在那里,事实上我没有说谎,我真的不记得。在我的生命里,没有出现过可以守我留下深刻记忆的人,但每当我下笔写安的时候,我会有一种强烈的情绪,压抑在心底,满得快要爆炸。我有一种恋爱的感觉,侯爵曾那样明确地问我:你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思,来写着圣天使?你写着关于安的一切,到底是出于内心哪种渴望?或许这只是一种心理上的暗示,安是一个善于玩弄感情的人,所以连带描写的我,也陷入一种恋爱的错觉之中。那种感觉很真实,每次握起笔的时候都令我无法自拔,一切看似可以归于合理的解释,但事实又好像并不全是这样,我已经分不清楚了。安总是喜欢更换着不同的情人,他一直在恋爱,或许,也一直没有真正在恋爱。被他吸引贵族少爷老爷们,不惜一切,为他倾尽所有。安其实星个恶魔。如果只是要他死于非命,看来不太真实,我决定让安真正爱上一个人,因为这样才是最直接的毁灭。那么安最后爱上的是会是谁呢?我看着阳光洒在庭园外,肯就站在那里作画。我构思着让安死亡的方法。
肯感受到我的视线,回过头来。他的眼神在光线之下显现出迷茫,似看见了我,又似看不见我。
“你的天使今天失了水准。”我指着他的画说。
肯如梦初醒, 好像现在才听见我的声音般。他看了看自己的画,说:“但安在我的中一直是这个样子啊。”
“不,”我不同意:“安没有这种毫无机心的目光,从来没有。”
肯惊讶:“你认识安?”
我一呆,说:“并不。”
“那你凭什么这样说?”
“直觉。”
肯笑了起来:“果然是文人的作风。灵感、直觉。”
我转过头去,我忘记了这个人也是安的崇拜者,即使我说尽天使的坏话,他大概也是听不进去。
“为什么那么讨厌安呢?”肯问;“安并没有做错什么啊。”
我讨厌安,我讨厌安吗?讨厌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安并没有做错什么,他没有错。我一直想着肯说这句话,突然剧烈地头痛起来。
我手上的纸和笔掉到地上,肯吓了一跳,赶忙跑过来扶起我:“你怎厶了,怎么回事……”
肯的声音渐渐消失了,我陷入一片漆黑之中。梦里我听见有音乐,是宴会的华尔兹。外面的月光又:圆又大,空气中飘散着诡异的玫瑰花香。安,我的安,祝你十五岁生日快乐!那个人对我说。我睁开眼睛,他轻轻地吻上我的额。风从窗外吹进来,一阵一阵,带着树叶浅浅清新的味道.
“你喜欢玫瑰酒吗?”我问。
少年笑了,他用透明的玻璃杯为我盛满一杯血红的酒。我没有喝,我只喜欢看,月光下那殷红的颜色.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流动,象血一样,充满生命力。
“安,你爱我吗?”他问。
“我不知道。”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肯就在我的身边。
“你没有事吧?”肯用清凉的毛巾轻轻地擦过我脸上的皮肤,低低地问。
“肯,我作了一个奇怪的梦。”我说。
“什么梦?”
“我梦见自己变成了安。”
“安?”
“是的,那个人叫我安。”
“那个人是谁?”
“他是….”我呆住,他是谁?
“别再想了,”肯说:“你太过紧张,才会作些奇怪的梦。”
“忘了吧。”肯放在我脸上的手盖过我的眼睛:“不要再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闭上眼,肯离开了,安静的房间里有风。墙的那边放着一面镜子,我用厚重的布料把它覆盖起来。月光投影在暗红色的布面上,发出一种异样的光茫,我没有照镜的习惯,那是因为我害怕。
连续几晚,我都作了相似的梦。每一次,我都是安.
“安,请和我跳一只舞.”他说。
我摇头,我不喜欢跳舞,我说。
“那么请陪我喝一杯酒。”
我还是摇头,我只喝玫瑰酒。
“安,为什么你总拒绝我?”
“我没有拒绝你,”我说:“我从 来不拒绝任何人。”
“即使你和我在一起,你的心也不在这里,告诉我,你在想着谁?”
“我在想着天使。”我说。
“天使?”那个人笑了:“安,没有必要,你就是天使。”安,你是我的天使!他说。
梦到这里总是断开,我不知道我的天使是谁。
我问肯:“安有没有特别的爱人?”
“特别的爱人?你指谁?”
“可以让安称之为天使的人。”
“那是什厶?”肯听不明白。
算了,这种事连安本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何况是旁人。
我的小说写到了最终章。在那个天色过早灰暗下来的黄昏,我坐在侯爵的书房里念着我最后的剧情:美丽的安得到世人所爱,他一边听着不同的赞美,一边从镜中寻找人们口中传述的天使影象。镜中映现出安前所未见的绝色姿容,安在镜子的另一边看见了天使。无论安身边穿插多少贵族,接受多少人的爱情,他已经无法忘记初见天使时的震憾。安爱上了镜子,他爱上了他自己。
我对这个结局十分满意,因为够荒谬。没有人会想到安其实是个自恋狂,而且带着近乎病态的扭曲。
“我要求重写结局。作家先生。”侯爵明显对我的小说感到生气,这是当然,因为我用我的方式玩弄了他的圣天使。
“对不起侯爵,我记得我说过,这种要求对作者本人来说是十分失礼的行为。”
“作家,我请你回来不是为了看你写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抱歉,这是我的小说,只要我认为合理,绝不会改变!”
“作家,你实在不可理喻!”侯爵气得发抖:“难道因为你妒忌,就可以恶意诽谤安?!”
“随便你怎样说。”我冷笑:“侯爵,我的小说到这里已经完全结束,明天我会离开侯爵府。”
侯爵坐在暗影之中,眼神阴沉。我站起来,合起书本,丢在他的面前:“我的工作到这里为止,你要是不喜欢,大可烧掉它。”
我打开大门的时候,他一直就这样坐在那里,目光冰冷。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但从我决定与之抗衡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作好了最坏的打算。我不想再做傀儡。


回到房间,我马上收拾行李,我知道我已经没有时间,侯爵不会让我等到明天。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我提着简单的行李,在楼梯的转角处,正好看见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物,正走往通向我房间的走廊上,目的十分明显。我马上闪身躲在暗处避过耳目,没想到侯爵动作如此之快,幸好我早走一步。穿过大园之后我就开始拼命跑了起来。现在一分一秒都浪费不得,关乎性命。
但夜色之中的庭园异常诡秘,与日间截然不同,我越急越找不到出口,兜来转去,竟迷失在平日经常流连的树丛中。这时我听见了吵杂的人声,庭园里渐渐浮现出闪烁的火把,由远而近,似乎已经开始展开搜捕,我知道我逃跑的事实定必传到了侯爵的耳里,我有一个预感,如果今晚我走不出这里,怕这一辈子再也没有机会离开这个见鬼的地方。
我越来越紧张,在庭园里转了又转,人声却越来越多,火光也越来越近。他们所过之处,我被逼一路退开去,这时我看见了那个废置的仓库。我记得那里一直没有人在用,于是我想也没想,马上藏身进去,希望躲过一时的风头。
仓库里没有灯,但隐约有轻微的烛光。我十分奇怪,环视四周,发现这里放满了不同的画。每一幅都十分熟悉,画面里的人不是安,不是庭园里的美少年,不是侯爵梦寐以求的圣天使。画中的人穿着一身的黑袍,眼神迷茫,全部都是我。
我惊住,站在那里,一幅一幅地看过去.画里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自己,我从不知道自己的眼中可以充满如此激烈的情绪。但在这种时候看见自己的画像真是一种不幸,只觉得更加触目惊心,这画风我都认得,在这个府邸里,除了肯,没有人可以表达出这种气氛。但肯为什么要画我?
门外传来的搜寻而过的人声,我吓了一跳,后退一步,撞跌了身边的画板。室内流动着不寻常的气息,我转过头去,发现层层叠叠的画板后面,原来有人,这个发现令我更加惊恐,那一瞬间我屏住了呼吸。
“我在等你。”那个人的声音沉静地响在漆黑之中:“我一直都在等你,安。”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我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地向后退:“肯,你今天到底是怎厶了?”
“安,告诉我,你的目的到底是什厶?为什么你还要回来,为什么?”
“肯,我不是安!请你冷静点。”我看着肯一步一步走过来,越逼越近,背后升起一股不祥的寒意。
“你直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肯目光涣散,看起来有点神志不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挣扎地说。
“你不知道。”肯突然神经病般地笑着:“是,你不知道。”
这就是你的答案,安。肯把我逼到门边,在那么近的地方,我甚至可以听见外面的人在高声说话的声音。
安,你是我的天使,我那么地爱你。肯深深地看进我的眼睛深处,你爱我吗?你的心里到底在想着谁?
“我不是安,肯,求你醒过来!”我无力地说服着他,记忆里某个场景若隐若现。
“不,你是安,我早就知道。”肯伸手拨开我额上的发:“从你进侯爵府的第一天我就知道。”
“肯!”我哀求。
“不要忘了我,”肯低低地说:“我来让你想起一切——”他举起手中一直握着的瓶子,我终于看得清楚,里面装着鲜红如血的颜料,因为浓度过高而带有强烈腐蚀性的危险颜色。
我惊恐地失声尖叫,不顾一切推开他。肯没想到我会反抗,一个不稳向后倒去,他摇晃的身体碰跌了点燃在窗边的蜡烛,火苗窜过地面,瞬间蔓延开去,房间里的画刹那间同时燃烧起来,火光映红了整个记忆 我呆呆地站在漫天的大火里,零碎的片段闪过脑海 这里的声响惊动了外面的人,我听见有人在大叫,他就在里面!快把大门撞开。
“为什么拒绝我 为什么你总是拒绝我……”肯生气地跳起来,我很害怕,第一个反应是转过身去拉开大门,但刚刚还打得开的大门现在却因被火烧得断掉跌下来的横木压住,怎样也拉扯不开,这时肯已经站在我的身后了:“安,为什厶你还不明白,他们爱的只是你的外表,除了我。根本没有人知道你是谁!”
只有我,才是最爱你的人。他说。
大门在激烈的撞击之下发出巨大的声响.外面的人全部冲了进来,我被拉了出去。火还继续在烧着,我看见他们把肯制服。
一直到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一晚,侯爵下令追捕的人,并不是我。经过一夜的大火,原本已经残破不堪的仓库显得更加颓败,侯爵对我说,这里在六年前,也发生过一场大火。
“肯从小就是毕克特家的专用画师,在我追求安的时候,安曾经有一段时间住在这里,那时,肯每天都为安作画。”
你知道吗,肯是一个很有天份的画师,有人说看了他的画会产生幻觉。肯的画笔,可以创造出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
这我都知道。
侯爵离去的时候。我看着少年们经常玩耍的庭园。在那里.安曾经那么着迷地看着肯一笔一划地为他创造出天使的奇迹,安很喜欢肯的画,每天都接受肯的邀请,肯渐渐迷恋上被画入画中的人,安却渐渐迷恋上肯笔下的天使 天才画师轻易得到安的爱情,因为安从来不拒绝任何人。
出色的画师多么地努力,创造出一幅又一幅天使的画像,安的视线没有离开过他的画,他画得越入神,安就看得越入迷,但安却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为他作画的人。画师感到十分郁闷,他不知道,吸引着安的到底是他本身还是只有他的才华。
你爱我吗?安,你爱我吗?他总是不停地问。
即使你和我在一起.你的心也不在这里,告诉我。你在想着谁?
我在想着你笔下的天使。
但是,安,你就是天使,你一直都是我笔下的天使。
安笑了,他说,不,画家。你错了,你画的人并不是我。那不是我,我永远也不会成为天使,永远不。
画师依然画着天使的画像,安依然为他笔下的人物倾倒。安总是毫不掩饰自己对他作品的赞美,但画师并不觉得高兴,他甚至觉得自己开始讨厌起被画入画中的天使。
为什么你眼里看着的人总不是我,安,我明明那样地爱你,比谁都要更深地爱着你,但为什么你的眼里总是没有我呢。
在六年前的那场大火里,被燃烧起来的并不只有那些圣天使的画像,还有画师对天使无法渲泄的情绪。如果没有了天使,你是不是就会爱上我?世人都只看得见天使美丽的外表,但我是不一样的,安,我是不一样的。他说,只有我,会一如既往地爱你,只有我……
在火焰中,画师举起那杯红得刺眼的颜料,那是安最喜欢的玫瑰红,那一场火.彻底烧毁了安的记忆,连同那滴落在皮肤上,灼热的刺痛。
天使被烧死了,从此没有再出现过。没有人知道安是如何失踪的,这个真相,也一同被埋在清晨的瓦砾和硝烟之中。画师被发现的时候,只有一个人,而且被证实已经精神崩溃。而所谓圣天使的传说,曾一度热烈地流传在这个城市里。人们所关心的,到底是拥有天使之名的少年,还是安卡烈罗本身,并没有人说得清楚。
以上,有待查证。


故事到这里真正结束了。我合上书本,对旁边一直留心听着的人微笑。
“但是,作家,爱上一个人为什么到了最后却要成为伤害呢。”他问。
“或许是因为还爱得不足够,让对方感觉到寂寞吧。”我说。
“画家一直爱着安吗?”
“我想是的。”
“那么安呢?他到底有没有那么一点点爱过画家?”
我笑:“天使是不会爱上人类的,毕克特少爷。
上帝对他说,你不可以爱上人类,如果你违反约定,将会得到惩罚。
然而天使却违背初衷。失去了翅膀的天使不再美丽。画家笔下的天使是那么地出色,安一直凝视着画中的人。可怜的画家并不知道,安是那么地专情地迷恋着他的才华,但又有谁知道.安透过画中一直注视着的人,其实是那个倾尽了所有,深情地创造着天使灵魂的画家本身呢。
“作家,你要走了吗?”他问。
“是的,毕克特少爷,感谢你雇用我成为毕克特家族的专职作家。”我说:“我的小说到这里已经全部完结,雇佣合约也将会解除。”
“真可惜,我将会在下个星期正式继承毕克特家的爵位。作家先生你不能再多留几天吗?”
“恐怕不能。”
“那么作家,我可不可以对你作出最后的要求呢,”
“什么?”
“请让我看一看你的样子。”他说。
我抬起头来,面前的少年对我一脸好奇。我微微一笑,如他所愿,褪下衣帽,少年看了又看,终于失望。
“我以为你会长得很丑,”他说:“你不是被毁容了吗?”
我失笑:“谁说我被毁容了,毕克特少爷,那只是小说而已。安是不存在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真正的天使。”
感谢你为毕克特家服务,他说。
不客气。我翻开刚完成的小说,在最后一版的页脚下签下我的名字
——普·安卡烈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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